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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转载]霸王别姬--李碧华

hoho,俺也没看完呢,转过来大家一起看吧.我挺喜欢李碧华写的东西,跟大家分享一哈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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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暑去寒来春复秋

  婊子无情,
  戏子无义。
  婊子合该在床上有情,
  戏子,只能在台上有义。

  每一个人,有其依附之物。娃娃依附脐带,孩子依附娘亲,女人依附男人。有些人的魅力只在床上,离开了床即又死去。有些人的魅力只在台上,一下台即又死去。一般的,面目模糊的个体,虽则生命相骗太多,含恨地不如意,胡涂一点,也就过去了。生命也是一出戏吧。

  折子戏又比演整整的一出戏要好多了。总是不耐烦等它唱完,中间有太多的烦闷转折。茫茫的威胁。要唱完它,不外因为既已开幕,无法逃躲。如果人人都是折子戏,只把最精华的,仔细唱一遍,该多美满啊。

  帝王将相,才子佳人的故事,诸位听得不少。那些情情义义,恩恩爱爱,卿卿我我,都瑰丽莫名。根本不是人间颜色。

  人间,只是抹去了脂粉的脸。

  就这两张脸。

  他是虞姬,跟他演对手戏的,自是霸王了。霸王乃虞姬所依附之物。君王意气尽,贱妾何聊生?当他穷途末路,她也活不下去了。但这不过是戏。到底他俩没有死。

  怎么说好呢?

  咳,他,可是他最爱的男人……真是难以细说从头。

  粉霞艳光还未登场,还是先来调弦索,拉胡琴。场面之中,坐下打单皮小鼓,左手司板的先生,仿佛准备好了。明知—一都不落实,仍不免带着陈旧的迷茫的欢喜,拍和着人家的故事。

  灯黯了。只一线流光,伴咿呀半晌,大红的幔幕扯起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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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俩第一次见面。


  民国十八年(一九二九年),冬。

  天寒日短,大风刮起,天已奄奄地冷了。大伙都在掂量着,是不是要飞雪的样子。

  只是冬阳抖擞着,阴一阵晴一阵。过一天算一天。

  天桥又开市了。

  漫是人声市声。

  天桥在正阳门和永定门之间,东边就是天坛,明清两朝的皇帝,每年到天坛祭扫,都经过这桥,他们把桥北比作凡间人世,桥南算是天界,所以这座桥被视作人间、天上的一道关口,加上又是“天子”走的,便叫“大桥”。

  后来,清朝没落,天桥也就堕落凡尘,不再是天子专有。

  这里渐渐形成一个小市场,桥北两侧有茶馆、饭铺、估衣摊。桥西有鸟市,对过有各种小食摊子,还有撂地抠饼的卖艺人。

  热热闹闹,兴兴旺旺。

  小叫化爱在人多的地方走动,一见地上有香烟屁股,马上伸手去拾。刚好在一双女人的脚,和一双孩子的脚,险险没踩上去当儿,给捡起了,待会。—一给拆了,百鸟归巢,重新卷好,一根根卖出去。

  女人的鞋是双布鞋,有点残破,那红色,搁久了的血,都变成褐色了。孩子穿的呢,反倒很光鲜登样,就像她把好的全给了他。

  她脸上有烟容。实际上二十五六,却沧桑疲惫。嘴唇是擦了点红,眉心还揪了痧,一道红痕,可一眼看出来,是个暗门子。

  孩子约莫八九岁光景。面目如同哑谜,让围巾把脖子护盖住。这脖套是新的,看真点,衣裳也是新的。

  虽则看不清楚他长相,一双眼睛细致漂亮,初到那么喧嚣的市集,怕生,左手扯着娘的衣角;右手,一直严严地藏在口袋中——就像捏着一个什么神秘的东西。很固执地不肯掏出来。

  报童吆喝着:

  “号外!号外!东北军戒严了!日本鬼子要开打了!先生来一份吧?”

  一个刚就咸菜喝过豆汁,还拎着半个焦圈走过的男人吃他一拦,正要挥手:

  “去去!张罗着填饱肚皮还来不及。谁爱开打谁打去!”

  乍见女人,认出来,涎着脸:

  “哎——你不是艳红吗?我想你呢!”

  那挥在半空的手险些打中怯怯的孩子,他忙贴近娘。皱着眉,厌恶这些臭的男人。

  艳红也不便得罪他,只啐一口。

  拖着孩子过去。

  穿过小食摊子,什么馄饨、扒糕、吊子汤、卤煮火烧、爆肚、灌肠、炒肝,还有茶汤、油茶、豌豆黄、爱窝窝、盆儿糕……,只听一阵咚呛乱响,原来是拉洋片的大金牙在招徕,洋片要拉不拉,小锣小鼓小镲吸引着满嘴馋液的男人,他们心痒难熬地,通过箱子的玻璃眼往里瞧……

  “往里瞧啦往里瞧,大姑娘洗澡……”

  待往前走,又更热闹了。’

  有说书的、变戏法的、摔跤的、抖空竹的、打把式的、翻筋斗的、荤相声的、拉大弓的、卖大力丸的、演硬气功的、还有拔牙的……

  艳红找到她要找的人了。

  关师父是个粗汉,身子硬朗,四十多五十了,胡子又浓又黑,很凶,眼睛最厉害了,像个门神——他是连耳洞也有毛的。

  她指指身畔的孩子。他瞅瞅他,点个头,又忙着敲锣打鼓,吆喝得差不多,人也紧拢了。

  娘爱怜地对孩子道:

  “先瞧瞧人家的。”

  脖套上一双好奇的大眼睛,长睫毛眨了眨。右手依旧藏在口袋中,只下意识地用左手摸摸自家的头颅。

  因为场中全是光秃秃的脑袋瓜。

  关师父手底下的徒儿今儿演猴戏。一个个脸上涂了红黄皂白的油彩,穿了简陋的猴儿装,上场了。

  最大的徒儿唤小石头,十二岁了,扮演美猴王,一连串筋斗,翻到圈心。

  王母娘娘的蟠桃会,居然把老孙漏掉?心中一气,溜至天宫,偷偷饱餐一顿。只见小石头吊手吊脚,抓脖扪虱,惹来四周不少哄笑。

  他喝光了酒,吃撑了桃,不忘照顾弟兄,于是顺手牵羊,偷了一袋,又一筋斗翻回水帘洞去。

  关师父站在左方,着徒儿一个一个挨次指点着翻出去,扮作乐不可支的小猴,围着齐天大圣,争相献媚,展露身手,以博青睐,获赏仙桃……

  观众们都在叫好。

  小石头更落力了,起了旋子,拧在半空飞动,才几下——

  谁知一下惊呼:

  “哎呀!”

  彩声陡地止住了。

  这个卖艺的孩子失手了。坍到其他猴儿身上。

  人丛中开始有取笑,阴阳怪气:

  “糟啦糟啦,鼻子撞塌了!”

  小石头心有不甘,再拧旋子,慌乱中又不行了。

  “什么下三滥的玩艺儿?也敢到天桥来?”

  “哈哈哈哈哈!”

  地痞闻声过来,落井下石骂骂咧咧:

  “回去再夹磨个三五载,再来献宝吧。”

  一个个猴儿落荒而逃。见势色不对,正欲一哄而散找个地方躲起来,但四方是人,男女老少,看热闹的,看出丑的,硬是重重围困,众目睽睽。——这样的戏,可更好看呐。都在喝倒彩。

  吓得初见场面的孩子们,有些索性蹲下来,抱着头遮丑,直把师父的颜面丢尽。

  “小孩儿家嘛,别见怪。请多包涵,包涵!”

  关师父赔着笑,在这闹嚷嚷的境地,艺高人胆大,艺短人心慌。都怪徒儿不争气,出不了场。抱着香炉打喷嚏,闹了一脸灰。还是要下台的——下不来也得下。

  一个地痞把他收钱用的铜锣踹飞了。

  “胞”地一下,眼看那不成材的小癞子,又偷跑了。

  关师父急起来:

  “哎——抓回来呀!”

  场面混乱不堪,人要散了。

  小石头猛可站出来,挺挺的。

  他朗朗地喊住:

  “爷们不要走!不要走!看我小石头的!”

  他手持一块砖头,朝自己额上一拍——

  砖头应声碎裂了,他可没见血。好一股硬劲!

  “果真是小石头呢!”

  观众又给他掌声了。还扔下铜板呢。

  他像个小英雄似的,挽回一点尊严。

  牵着娘手的孩子,头一回见到这么的一个好样的,吓呆了。非常震撼。

  谁知天黑得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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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下了一场轻浅的初雪。它到早了,人人措手不及。

  两行足印,一样轻浅,至一座四合院外,知机地止住了。不可测的天气,不可测的未来。孩子倒退了一步。

  这院子坐落北平向市广和楼不远。

  “小豆子,过来。”

  娘牵住他的手。她另一只手拎着两包糕点,一个大包,一个小包。外头裹着黄色的纸,纸上迷迷地好似有些红条子,表示喜气。

  院子里头传来叱喝声。

  只见关师父铁般的脸,闪着怕人的青光,脖子特别粗。眉毛、胡子,连带耳洞的毛都翘起来了。

  “你们这算什么?三十六着,走为上着?你们学的是什么艺?拜的是什么师?混帐!”

  屋子里饭桌旁,徒儿们,一个一个,脑袋垂得老低,五官都深深埋在胸口似的,一字排开,垂手而立。还在饿着。

  满头癞痢的小癞子,一身泥污,已被逮回来,站在最末。

  “文的不能唱,武的他妈的不能翻!怎么挣钱,嘎?”

  大伙连呼吸也不敢。没有动静。

  关师父忽地暴喝。像发现严峻的危机:“连猴儿都演不了,将来怎么做人?妈的!”

  一手拎起竹板子,便朝小癞子打下去。

  “逃?叫你逃?我调教你这些年你逃?”

  小店子死命忍住,抽搐得快没气。

打过小癞子,又顺便—一部打了,泄愤。

  哭声隐隐起了。

  “哭?”

  谁哭谁多挨几下,无一幸免。就连那拍砖头的小石头也挨打。

  “你!明儿早起,自己在院子里练一百下旋子!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响亮点!”

  “是!”

  师父再游目四顾,逮住一个。

  “你!小三子,上场亮相瞪眼,是怎么个瞪法?现在瞪给我瞧瞧。”

  小三子犹豫一下。

  “瞪呀!”横来一喝。

  他把眼一睁。

  师父怒从心上起:“这叫瞪眼?这叫死羊眼!我看你是大烟未抽足啦你。明儿拿面镜子照住,瞪一百下!”

  折腾半晚,孩子只以眼角瞥着桌上窝窝头。窝窝头旁边有一大锅汤,汤上浮着几根菜叶。一个个在强忍饥肠辘辘,饿得就像汤中荡漾着的菜叶,浅薄、无主、失魂落魄。

  “若要成材显贵,就得下苦功。吃饭吧。”

  意犹未尽,还教训着:

  “今后再是这副德性,没出息,那可别打白米饭、炒虾仁的主意啦!就是做了鬼,也只有啃窝窝头的份儿!记住啦?”

  “记住了!”众口一声。窝窝头也够了。还真是人间美味,一人一个大口地吃着。小石头用绳子绑了一个铜板,把铜板蘸在油碗中,然后再把油滴到汤里去。大人和小孩,望着那油,一滴、两滴。

  都盼苦尽甘来。

  “关师父。”

  母子二人,已一足踏入一个奇异的充满暴力似的小天地,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
  关师父一回头,见是外人,只吩咐徒儿:“吃好了那边练功去。”

  放下饭碗一问:

  “什么名儿?”

  “问你呀!”娘把这个惶惑的,梦里不知身是客的孩子唤住。

  “——小豆子。”怯怯地回应。

  “什么?大声点!”

  娘赶忙给他剥去了脖套,露出来一张清秀单薄的小脸,好细致的五官。

  “小豆子。”

  关师父按捺不住欢喜。先摸头、捏脸、看牙齿。真不错,盘儿尖。他又把小豆子扳转了身,然后看回回,又把他的手自口袋中给抽出来。

  小豆子不愿意。

  关师父很奇怪,猛地用力一抽:

  “把手藏起来干嘛——”

  一看,怔住。

  小豆子右手拇指旁边,硬生生多长了一截,像个小枝桠。

  “是个六爪儿?”

  材料是好材料,可他不愿收。

  “嘿!这小子吃不了这碗戏饭,还是带他走吧。”

  坚决不收。女人极其失望。

  “师父,您就收下来吧?他身体好,没病,人很伶俐。一定听您的!他可是错生了身子乱投胎,要是个女的,堂子里还能留养着……”

  说到此,又觉为娘的还是有点自尊:

  “——不是养不起!可我希望他能跟着您,挣个出身,挣个前程。”

  把孩子的小脸端到师父眼前:

  “孩子水葱似的,天生是个好样……,还有,他嗓子很亮。来,唱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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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师父不耐烦了,扬手打断:

  “你看他的手,天生就不行!”

  “是因为这个么?”

  她一咬牙,一把扯着小豆子,跑到四合院的另一边。厨房,灶旁……


  天色已经阴暗了。玉屑似的雪末儿,犹在空中飞舞,飘飘扬扬,不情不愿。无可选择地落在院中不干净的土地上。

  万籁俱寂。

  所有的眼睛把母子二人逼进了斗室。

  才一阵。

  “呀——”

  一声非常凄厉、惨痛的尖喊,划破黑白尚未分明的夜幕。

  练功的徒儿们,心惊肉跳,不明所以。小石头打了个寒噤,情知不妙。

  一头惊惧迷茫的小兽,到处觅地躲撞,觑空子就钻,雪地上血迹斑斑……

  挨过半晌。

  堂屋里,只闻强压硬抑的咽气、抽泣。西西梭梭,在雪夜中微颤。孤注一掷。

  是一个异种,当个凡俗人的福分也没有。

  那么艰辛,六道轮回,呱呱堕地,只是为了受上一刀之剁?

  剁开骨血。剁开一条生死之路……

  大红纸摺摊开了。

  关师父清清咽喉,敛住表情,只抑扬顿挫,唱着一出戏似的:

  “立关书人,小豆子——”

  徒儿们,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,像小小的幽灵,自门外窥伺。

  香烟在祖师爷的神位前缠绕着。

  也许冥冥中,也有一位大伙供奉的神明,端坐祥云俯瞰。他见到小豆子的右掌,有块破布裹着,血缓缓渗出,化成胭红。如一双哭残的眼睛,眼皮上一抹。无论如何,伤痛过。

  小豆子泪痕未干,但咬牙忍着,嘴唇咬出了血。是半环青白上一些异色。

  “来!娘给你寻到好主子了。你看你运气多好!跪下来。”

  小豆子跪下了。

  ”年九岁。情愿投在关金发名下为徒,学习梨园十年为满。言明四方生理,任凭师父代行,十年之内,所进银钱俱归师父收用。倘有天灾人祸,车惊马炸,伤死病亡,投河觅井,各由天命。有私自逃学,顽劣不服,打死无论……”

  听至此,娘握拳不免一紧。

  “年满谢师,但凭天良。空口无凭,立字为据。”

  关师父抓住小豆子那微微露在破布外的指头沾沾印泥,按下一个朱红的半圆点。

  伤口悄悄淌下一滴血。

  关书上如同两个指印,铁案如山。

  娘抬起毛笔,颠危危地,在左下角,一横,一竖,画个十字。乏力地,她抖了一抖。

  她望定他。

  在人家屋檐下,同光十三绝一众名角旧画像的注视下,他的脸正正让人看个分明,却是与娘亲最后相对。让他向师父叩过头,挨挨延延,大局已定。

  把大包的糕点送给了师父,小包的,悄悄塞给他:“儿!慢慢地吃。别一下子就吃光了。摊开一天一天地吃。别的弟兄让你请,你就请他们一点。要听话。大伙要和气。……娘一定回来看你的!”

  说来说去,叮咛的只是那小包糕点,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。如果是“添饭加衣”那些,又怕师父不高兴。

  终于也得走了。

  她狠狠心,走了。为了更狠,步子更急。在院子里,几乎就滑跌。一个踉跄,头也不回,走得更是匆匆。如果不赶忙,只怕马上舍不得,回过头来,前功尽废,那又如何?

  想起一个妇道人家,有闲帮闲,否则,趴在药铺里搓蜡丸儿、做避瘟散,或是洗衣服臭袜子……

  冬天里,母子睡在破落院里阁楼临时搭的木板上,四只脚冻得要命,被窝像铁一般的凉薄,有时,只得用大酱油瓶子盛满开水,给孩子在被窝里暖脚。

  但凡有三寸宽的活路,她也不会当上暗门子。她卖了自己去养活他。——有一天,当男人在她身上耸动时,她在门帘缝看到孩子寒碜的能杀人的眼睛……

  小豆子九岁了。娘在三天之内,好像已经教好他如何照顾自已一生。说了又说,他不大明白。

  他只知道自己留下来,娘走了。

  她生下他,但她卖了他。却说为了他好。

  小豆子三步两步跑到窗台,就着纸糊的窗,张了一线缝,她还没走远。目送着娘寂寂冉于今冬初雪,直至看不见。

  他的嘴唇自动,无声:

  “娘!”

  关师父吩咐:

  “天晚了。大师哥领了去睡吧。”

  小石头来搭过他肩头、小豆子身子忽被触碰,用力一甩,躲开了。

  小石头道;

  “钟楼打钟啦,铸钟娘娘要鞋啦,听到吗?鞋!鞋!鞋!睡觉吧。”

  小豆子疑惑了:

  “铸钟娘娘是谁?”

  “是——一只鬼魂儿!哈哈哈!”小石头吓唬他,然后大咧咧地走了。小豆子赶紧尾随。

到了偏房,小石头只往里一指。

  屋里脏兮兮的。是一个大炕。不够地方睡,练功用的长板凳都搭放在炕沿了。

  四下一瞧,这群衣衫褴楼,日间扮猴儿的师兄弟们,一人一个地盘。只自己是外人。何处是容身之所?觑得一个空位,小豆子怯怯地爬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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凶巴巴的小三子欺新,推他一把:

  “少占我的地,往里挤。一边里待着!”

  大伙乘机推撞,嬉玩。不给他空位。

  小豆子举目无奈地怔住,站着,拎住一包糕点,像是全副家当。很委屈。

  小石头解溲完了,提溜着裤子进来,一见此情此景,路见不平拔刀相助:

  “干什么?欺负人?”

  一跃上炕,把小三子和小煤头的铺盖全掀翻。师哥倒有点威望:

  “你们别欺负他!来!你睡这个窝。”

  然后摆开架式,向着众人:’

  “谁不顺毛谁上,八个对一个!”

  一见小石头捡起破砖头,全都意兴阑珊,负气躺下来。小三子犹在嘀咕:

  “谁有你硬?大爷没工夫——”

  “什么?”

  终干也都老实下来。小豆子认得这是小石头的绝活,印象很深。但只觉这人嗓大气粗,不愿接近。

  躺到炕上,钻进一条大棉被窝里,挤得紧冻得慌。一个人转身,逼令整排的都得翻。练功太累了,睡得沉。

  只有小豆子,在陌生的环境,黑。伤口开始疼。一下子少了一小截相连过的骨肉,它不在了,他更疼。干瞪着眼;发愣,咬着牙在忍。

  静夜里,忽地传来呜咽声,断续调嗽,一如鬼哭。小癞子在另一头,念着娘:

  “……娘呀,我受不了啦……你们把我打死算了……呜呜呜……

  小豆子恐怖地,一动也不敢动。泪水滚下来。小石头被弄醒了。

  “怎么还不睡?烦死人!”

  “惦着……娘。”

  “哦,”小石头一转念,信口开河来安慰他,“不要紧,过年她准来看你的。睡吧。”

  见小豆子不大信任地瞅着自己,只好岔开点儿:

  “爹呢?”

  “跑掉了。你爹跟娘呢?”

  小石头只豁达地打个哈哈:

  “那两个玩艺儿我压根儿没见过。我是石头里钻出来的!哎呀,好困呀——”

  小豆子忍不住破涕苦笑。

  只见小石头马上已睡着了,真是心无旁骛。天更黑了。

  第二天一早,剃头了。关师父用剃刀一刮,一把柔软漆黑的头发飘洒下地,如一场黑色的雪。一下又一下……

  小豆子非常不情愿。一脸委屈。

  “别动!”关师父把他头儿用力按住:“叫你别动!”

  小豆子巴嗒着大眼睛。他一来,失去一样又一样。

  关师父向着门外;“谁,给拿件棉衣来。”又吩咐:“小粽子你们两个换煤球去。顺便看看水开了没有。”

  “是。”都是朗朗的应声。

  小石头拎了棉衣来:

  “凑合着穿。”

  “谢谢师哥。”

  头剃了,衣服一套,小豆子跟同门的师兄弟一个模样了。他把头摇了摇,又轻,又凉。不习惯。但混在一处,分不清智愚美丑,都是芸芸众生。

  以后每天惺忪而起,大地未明,他们共同使用一个大汤锅的水洗脸。脸洗不干净,肚子也吃不饱。冻得缩着脖子,两手笼在袖里,由关师父领了,步行到北平西南城角的陶然亭喊嗓去。

  陶然亭,它的中心是一座天然的土丘,远远望去,土丘上有一座小巧玲珑的寺宇,寺宇里面,自是雕梁画栋,玉阶明柱,配厢回廊,布局森严。但孩子们不往这边湾,他们随师父到亭下不远,一大片芦苇塘,周围丘陵起伏,荒野乱坟,地势开阔。

  正是喊嗓的好地方。

  孩子四散,各找一处运气练声:

  “咿——呀——啊——呜——”

  于晨光暧昧之际,一时便似赶不及回去的鬼,凄凄地哭喊。把太阳哭喊出来。

  童稚的悲凉,向远方飘去,只迎上一些背了书包上学堂的同龄小孩,他们在奔跑跳跃追逐,佣人唤不住,过去了。

  天已透亮,师父又领回四合院。街面上的早点铺刚起火开张,老百姓刚预算一天的忙碌。还没吃窝窝头,先听师父训话,大伙站得挺挺的,精神抖擞,手放背后,踏大字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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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父在训话时更像皇上了:

  “你们想不想成角儿?”

  “想!”——文武百官在应和。

  “梨园的饭碗是谁赏的?”

  “是祖师爷赏的!”

  “对!咱们京戏打乾隆年四大徽班进京,都差不多两百年了,真是越演越红越唱越响,你们总算是赶上了——”

  然后他习惯以凌厉的目光横扫孩子们:

  “不过,戏得师父教,窍得自己开。祖师爷给了饭碗,能不能盛上饭,还得看什么?”

  “吃得苦!长本事!有出息!”

  关师父满意了。

  练功最初是走回场,师父持一根棍子,在地面上敲,笃、笃、笃……

  孩子们拉开山榜,一个跟一个。

  “跟着点子走,快点,快点,手耗着,腿不能弯,步子别迈大了……”


  日子过去了。就这样一圈一圈地在院子中走着,越来越快,总是走不完。棍子敲打突地停住,就得挺住亮相。一两个瘫下来,散漫的必吃上一记。到了稍息,腿不自已地在抖。好累。

  还要压腿。把腿搁在横木梁上,身体压下去,立在地上的那条腿不够直,师父的棍子就来了。

  一位香点燃着。大伙偷看什么时候它完了,又得换另一注耗上。

  小癞子又泪汪汪的。

  关师父很不高兴:

  “什么?腿打不开?”

  随手指点一个:

  “你,给他那边撕撕腿,横一字。”

  小豆子最害怕的,便是“撕腿”。背贴着墙,腿作横一字张开,师父命二人一组,一个给另一个的两腿间加砖块,一块一块的加,腿越撕越开。偷偷一瞥,小癞子眼看是熬不住了,痛苦得很。

  此时,门外来了个戴镶铜眼镜的老师爷,一向给春花茶馆东家做事。来看看货色。

  关师父一见,非常恭敬:

  “早咧。师大爷。”

  便把徒儿招来了:

  “规规矩矩的呀,见人带笑脸呀。来!”

  一壁赔笑:

  “这些孩子夹磨得还瞅得过眼去。您瞧瞧。”

  一个一个,棍子底下长大,什么抢背、鲤鱼打挺、乌龙绞技、侧空翻、飞腿、筋斗、下拱桥……,都算上路。老师爷早就看中小石头了,总是着他多做一两个,末了还来个摔叉。

  “来了个新的。这娃儿身子软,好伶俐。小豆子,拧旋子看看。”

  小豆子先整个人悬空一飞身,岂料心一慌,险险要扑倒,他提起精神,保持个燕式平衡,安全着陆。师父在旁看了,二话不说,心底也有分数。是比小石头还定当点。

  谁知他立定了,忽儿悲从中来,大眼睛又巴嗒巴嗒地眨,滚着劫后余生的惊恐泪珠。

  师父叱骂:“没摔着就哭,摔着了岂不要死?”小豆子眼泪马上往回滚去,一刹间连哭也不敢,心神不定。

  “表演个朝天蹬,别再丢脸了。”

  小豆子抬起腿,拉直,往额上扳,有点抖。

  “朝天蹬嘛!”师父急了,“抬高,叫你抬高!直点!”

  他一屁股跌在地上。

  关师父气极,连带各人的把式都前功尽废似地,颜面过不去,怒火冲天:

  “妈的,你也撕撕腿去!”

  小豆子望向可怖的墙根。小癞子正受刑般耗着,哭哑了嗓子:

  “疼死了!娘呀,我死给你看呀,您领我回家去吧,我要回家……”

  他想,自己也要受同样的罪,上刑场了。脸色白了,先踢腿,松筋骨。

  “哎——”

  小三子给他加砖块。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撕心裂肺的叫声,大伙都听见了。小石头心中有点不忍。

  乘师父讪讪地送老师爷出门时,小石头偷偷开溜,至墙根,左右一望,双手搓搓小豆子的腿,趁无人发觉,假装踢石子,一脚把砖踢走。一块,两块。又若无其事地跑开。

  为此,小豆子觉得这师哥最好。

小石头为了自己的义举窃喜:

  “好些吧?嘻嘻!”

  只见小豆子脸色一变。情况不妙了。一回头,关师父满脸怒容:

  “戏还没学成,倒先学着偷工减料!丢人现眼!都不想活了!”

  一声虎吼:

  “他妈的!还拉帮结党,白费我心机!全都给我打!搬板凳,打通堂!”

  “打通堂”,就是科班的规矩,一个不对,全体株连,无一幸免。

  孩子们跑不了,一个换一个,各剥下半截裤子,趴在长板凳上,轮流被师父打屁股。啪啪啪啦的响。

  隔壁的人家,早已习惯打骂之声。

  关师父狠狠地打:

  “臭泥巴,吃不得苦!一颗老鼠粪,坏我一锅汤!”

  心中一股郁闷之气,都发泄在这一顿打上。不如意的人太多了,女人可以哭,孩子可以哭,但堂堂男子,只能假不同的借口抒泄:轰烈地打喷嚏、凶狠地打呵欠、向无法还手的弱小吼叫。这些汹涌澎湃,自是因为小丈夫,吐气扬眉的机会安在?又一生了,只能这样吐吐气吧。生活逼人呀,私底下的失望、恐慌、伤痛……都是手底下孩子不长进,都是下三滥烂泥巴。

  他的凶悍,盖住一切心事。重重心事,重重的不如意。想当初,自己也是个好角儿呀……

  轮到主角爬上板凳了。

  小石头是个挨打的“老手”,在痛楚中不忘叮嘱小豆子:“绷紧——屁股——就不疼——。”

  小豆子涕泪淋漓,绷紧屁股,啃着板凳头。

  “你这当师哥的该打不该打?”

  又怒问:

  “你说,你师哥这么纵容你,该打不该打?说!”

  小豆子一句话也不肯说。

  “不说?你拧?”

  把气都出在他身上了。关师父跟他干上了:“我就是要治你!”

  忽尔像个冤家对头人。打得更凶。

  小豆子死命忍着。


  交春了。

  他也来了好几个月,与弟兄们一块,同游共息,由初雪至雪霁。

  孩子们都没穿过好衣服。他们身上的,原是个面口袋,染成黑色,或是深颜色,做衣服,冬天加一层棉,便是棉衣。春暖了,把棉花抽出来搁好,变成两层的夹衣。到了夏天,许是再抽下一层,便是件单衣。大的孩子不合穿,传给小一点的孩子。破得不能穿了,最后把破布用浆糊校起来,打成“袼褙”做鞋穿。

  天桥去熟了,混得不错,不过卖艺的,不能老在一个地方耍猴,也不能老是耍猴。难道吃定天桥不成?

  孩子长得快,拉扯地又长高了。个个略懂所谓十八般武艺:弓、弯、枪、刀、剑、矛、盾、斧、钠、朝、鞭、铜、挝、生、叉、把头、绵绳套索、打。不过“唱、做、念、打”,打还只是砸基础。

  关师父开始调教唱做功架。

  天气暖和了,这天烧了一大锅水,给十几个孩子洗一回澡。这还是小豆子拜师入门以后,第一次洗澡,于蒸汽氤氲中,第一次,与这么多弟兄们肉帛相见,袒腹相向。

  取一个木勺子,你替我浇,我替你浇。不知时光荏苒。忽闻得“鞋!鞋!鞋!”的钟声传来。

  小豆子无端想起他与娘的生离:“师哥,我好怕这钟声。”

  “不用怕,”才长他三年,小石头懂的比他多着呢,“不过是铸钟娘娘想要回她的鞋吧。你听,不是‘要鞋!要鞋!’这样喊着吗?”

  “你不是说,她是只鬼魂儿么?”小豆子记得牢,“她为什么要鞋?”

  各人见小豆子不晓得,便七嘴八舌地逞能,务要把这传奇,好好说一遍。

  “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个皇帝敛尽了城里的铜钱,强迫所有铜匠为他铸一口最巨大的铜钟,一回两回都不成功,铜匠几乎被他杀光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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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一个老铜匠,用尽方法一样不成,便与女儿抱头痛哭,说他也快被皇帝杀头了。”

  “这姑娘一定要到熔炉旁边看,就在最后一炉钢汁熔成了,一跳跳进里头去。”

  “就像我们练旋子一样,一跳——”一个小师哥还赤身示范起来,谁知失足滑了一跤。大伙笑起来,再往下说:

  “老父亲急了,想救她,已经来不及,一把只抓住她一只鞋。”

  “铜钟铸好了,就是现在鼓楼后钟楼前的那一口。晚上撞钟报更时,都听得她来要鞋的。”

  小豆子又害怕。

  “你怎不晓得铸钟娘娘的故事?”小石头问,“你娘没跟你说?”

  小三子最看不过,撇撇嘴:

  “也许你娘也不晓得。”

  “不!”小豆子分辩,也护着娘,“她晓得。她说过河,我记不住。”

  “你娘根本也不晓得。”

  “你娘才没说过呢!”

  小豆子于此关头,没来由地憎恨这侮辱他娘的小师哥。

  “算啦别吵啦,”小石头道,“我们不是听娘说的,是拉胡琴的丁二叔说的。”

  “呀——”小豆子忽地张皇起来,“丁二叔,哎!明儿得唱了。”

  他心神回来了、也不跟人胡扯了,赶忙背着戏文:

  “我本是男儿郎,又不是女娇娥——”

  小石头木勺的水迎头浇下。

  “又岔到边里去了。是‘我本是女娇娥,又不是男儿郎——’”

  几个孩子架着脏兮兮的小癞子进来,把他像木偶傀儡一样扔到水里去,溅起水花。

  小癞子只一壁叼叼不清,成为习惯。

  “别逗了,烦死了。反正我活不长啦,我得死了。唉哟,谁踩着我啦?——.,,

  四下喧闹不堪,只有小豆子,念着明儿的“分行”,不安得很。

  小石头鼓励他;

  “来,再背。就想着自己是个女的。”

  小豆子坚决地:

  “好!就想着,我小豆子,是个女的。‘我本是女娇娥,又不是——’”

  师兄弟们全没操那份心。他们只是好玩着,舒服而且舒坦。又爱打量人家的“鸡鸡”。

  “暧,你的鸡鸡怎么是弯的?”

  一个也全无机心,拿自己那话儿跟人一比:“咦?你这比我小!”

  一块成长,身体没有秘密。只有小豆子,他羞怯地半侧着身子,就叼念着,自己是个女的……

  断指的伤口全好了。只余一个小小的疤。春梦快将无痕。


  这天是“分行”的日子。

  孩子们穿好衣服,束好腰带,自个伸手踢脚喊嗓,之后,一字排开。

  眼前几个人呢。除开关师父,还有上回那师大爷,拉胡琴的歪鼻子丁二叔。大人们坐好了,一壁考试一壁掂量。

  就像买猪肉,挑肥拣瘦。

  先看脸盘、眉目。挑好样的生。

  “过来,”关师父喊小石头,“起霸看看。”

  小石头起霸,唱几句“散板”:

  乌骓它竟知大势去矣,

  因此上在枥下咆哮声嘶!

  轮到下一个,气有点不足,可很文,也能唱小生。又到下一个……

  “这个长得丑。”

  “花脸倒是看不出。”关师父护着。

  “这个指头太粗了。”

  “这个瘦伶伶的,不过毯子功好,筋斗可棒呢!”

  “这个……”

  一个一个被拣去了,剩下些胖的、眼睛小的、笨的……,因没人要,十分自卑难过。只在踢石子,玩弄指头儿,成王败寇的残酷,过早落在孩子身上。

  到底也是自己手底下的孩子,关师父便粗着嗓门,像责问,又似安慰:

  “小花脸、筋斗、武打场不都是你们吗?戏还是有得演的。别以为‘龙套’容易呀,没龙套戏也开不成!”

  大伙肚里吃了萤火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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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大爷又问:

  “你那个绝货呢?”

  胡琴拉起了。

  关师父得意地瞅瞅他,把小豆子招来:

  “来一段。”

  不知恁地,关师父常挑一些需得拔尖嗓子的戏文让他练。自某一天开始——

  四合院里还住了另外两家人,他们也是穷苦人家,不是卖大碗茶,就是替人家补袜底儿、补破袄。也有一早出去干散活的:分花生、择羊毛、搬砖块、砸核桃儿……

  卖茶的寡母把小木车和大铜壶开出去,一路的吆喝:

  “来呀,喝大碗茶呀……水开茶酽,可口生津啊,喝吧……”

  师父总是扯住他教训。只他一个。

  “小豆子你听,王妈妈使的是真声,这样吆喝多了,嗓子容易哑,又费力气。你记住,学会小嗓发声,打好了底……”

今天小豆子得在人前来一段了。

  昨儿个晚上,本来背得好好的。他开腔唱了:

  “我本是——我本是——”

  高音时假声太高,一下子回不过来。回不过来时心慌了。

  又陷入死结中。

  关师父眯嘁着眼:

  “你本是什么呀?”

  “我本是男儿郎——”

  正抽着旱烟的师父,“当啷”一声把铜烟锅敲桌面上。

  小豆子吃了一惊,更忘词了。

  小石头也怔住。大伙鸦雀无声。

  那铜烟锅冷不提防捣入他口中,打了几个转。

  “什么词?忘词啦?嘎?今儿我非把你一气贯通不可!”

  师大爷忙劝住:

  “别捣坏了——”

  “再唱!”

  小豆子一嘴血污。

  小石头见他吃这一记不轻,忙在旁给他鼓励,一直盯着他,嘴里念念有词,帮他练。小豆子含泪开窍了。琅琅开口唱:

  我本是女娇娥,

  又不是男儿郎……

  见人家夫妻们洒落,

  一对对着锦穿罗,

  啊呀天吓,不由人心热似火——

  嗓音拔尖,袅袅娜娜,凄凄迷迷。伤心的。像一根绣花针,连着线往上扯,往上扯,直至九霄云外。

  师大爷闭目打着拍子。弟兄们只管瞅住他。

  小豆子过关了。

  师父踌躇满志:

  “哼!看你是块料子才逼你!”

  他的命运决定了。

  他童稚的心温柔起来。


  “不好了!不好了!——”

  一个徒儿蓦地走过来,惊扰一众的迷梦。

  胡琴突然中断了。

  “什么事?”

  小黑子仓皇失措,说不出话来:

  “不好了!不好了!”

  好景不常。院子马上闹成一片。


  杂物房久不见天日。

  堆放的尽是刀枪把子,在木架子上僵立着。简陋的彻末、戏衣、箱杠,随呼呀一响,木门打开时,如常地映入眼帘。

  太阳光线中漫起灰尘。

  见到小癞子了——一

  他直条条地用腰带把自己吊在木架子上面。地下漾着一摊失禁流下的尿。

  孩子们在门外在师父身后探看。他们第一次见到死人。这是个一直不想活的死人。

  小豆子带血的嘴巴张大了。仿佛他的血又浪浪涌出。如一摊尿。

  这个沉寂、清幽的杂物房,这才是真正的迷梦。小癞子那坚持着的影儿,压在他头上肩上身上。小豆子吓得双手全捂着眼睛。肩上一沉,大吃一惊,是小石头过来搂着他。

  木门砰然,被关师父关上了。

  这时节,明明开始暖和的春天,夜里依旧带寒意,尤其今儿晚上,炕上各人虽睡着了,一个被窝犹在嗦嗦发抖。

  小石头被弄醒了:

  “怎么啦?”

  小豆子嗫嚅。

  “好怕人呀,小癞子变鬼了?”

  小石头忽地一骨碌爬起来,把褥子一探:“我还梦见龙王爷发大水呢,才怪,水怎么热呼呼的?尿炕了!”

  “我……”

  小石头支起半身把湿淋淋的褥子抽出来,翻了过儿。

  “睡吧。”

  小豆子哆嗦着。小石头只好安慰他:

  “你抱紧我,一暖和就没事儿。鬼怕人气。”

  他钻到他怀中,一阵,——又道:

  “师哥,没你我可吓死了。”

  “孬种才寻死。快睡好。明儿卯上劲练,卯上劲唱,成了角儿,哈哈,唱个满堂红,说不定小癞子也来听!”

  乐天大胆的小石头,虽是个保护者,也一时错口。听得“小癞子”三个字——

  “哇——”

  小豆子怕起来,抱得更紧。

  “谁?”外头传来喝令,“谁还不睡?找死啦?”

  师父披了件袄子,掌灯大步踏进来。

  “——我”

  “吵什么?吵得老子睡不着,他妈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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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师父因着白天的事,心里不安宁,又经此一吵,很烦。一看之下。火上加油:

  “尿炕?谁干的好事?”

  全体都被吵醒了。没人接话茬儿。师父怒目横扫。小石头眼看势色不对,连忙掩护小豆子,也不多想就抢道:

  “我。”

  小豆子不愿师哥代顶罪,也抢道:

  “我。”

  如此一来,惹得关师父暴跳如雷:

  “起来!起来!通通起来——”

  待要如常的打通堂。

  孩子们顺从地,正欲爬起来。

  关师父无端一怔,他想起小癞子的死。想起自己没做错过什么呀,他也是这样苦打成招似地练出来的。“要想人前显贵,必得人后受罪”,当年坐科时,打得更厉害呢,要吃戏饭,一颗汗珠落地摔八瓣……

  他忽地按捺住。但,嗓门仍响:

  “都躺好!我告诉你们呀,‘分行’了,学艺更要专一,否则要你们好看!”

  把油灯一吹。灯火叹一口气,灭了。

  他又大步地踏出去。


  第二天一早,师父跟师大爷在门边讲了很多话,然后出去了。

  大伙心中估量,自顾自忐忑。

  不一会,师大爷拎着烧饼回来了,分了二人一组,烧饼在孩子眼前,叫他们注视着。练眼神。

  “眼珠子随着烧饼移:上下转、左右转、急转、慢转……”

  大门口有人声。

  孩子们的眼珠子受了吸引,不约而同往外瞅着,不回转了。

  只见两个苦力拉着平板车,上面是张席子,席子草草裹着,隐约是个人形。关师父点头哈腰,送一个巡捕出门。

  大伙目送着同门坐科的弟兄远去。

  小豆子在小石头耳畔悄悄道:

  “小癞子真的走出去了!”

  他出去了。只有死掉,才自由自在走到外边的世界。自门缝望远,“它”渐行渐远渐小……

  小豆子头上挨了一记铜烟锅子。

  关师父,他并没改过自新,依旧换而不舍地训诲:

  “人活靠什么?不过是精神。这精神靠什么现亮?就这一双眼珠子。来!头不准动,脖子也不准动,只是眼珠子斜斜地滚……”

  练熟了,眼皮、眼眶、眉毛都配合一致。生旦净丑的角色,遇到唱词道白都少的戏,非靠眼神来达意。所谓“眼为情苗,心为欲种”。

  眼为情苗。

  一生一旦。打那时起,眼神就配合起来,心无旁骛。

第二章 野草闲花满地愁

   南风熏暖。霞光绔云中,孩子们到陶然亭喊嗓去。雨后的笋儿,竟相破土而出。

  “师父挑了我做旦,你做生。那是说,我俩是一男一女……”

  “是呀,那一出出的戏文,不都是一男一女在演吗?”

  “但我也是男的。”

  “谁叫你长得俊?”

  几个被编派做龙套的孩子,很快也忘掉他们的命途多舛,不尽如意。围过来说话:

  “你倒好,只你一个可以做旦,我们都不行。”

  艳羡之情,溢于言表。其实大伙根本不太明白,当了旦角,是怎么一回事。只道他学艺最好,所以十个中挑一个。自己不行,也就认命了。不然又能怎样?

  小豆子就这样开始了他的“旦角”生涯。关师父也开始把他细意调理,每个动作、身段,柔靡的、飘荡的,简直是另一世界里头的经验。

  硬受了一刀伤疼的手,脱胎换骨,重生了。

  他摊着兰花手,绕个腕花,在院子中的井栏边上,轻轻走圆台,一步、一步、一步。脚跟子先试试位置,然后是脚掌,然后到脚尖。缓缓地缓缓地半停顿地好不容易到了花前,假装是花前,一下双晃手指点着牡丹,一下云手回眸,一下穿掌托腮凝思,眼神飘至老远,又似好近。总之,眼前是不是真有花儿呢?是个疑团。——时间过得很快,眼神流得很慢。一切都未可卜。

  万般风情。

  小豆子唱着《思凡》:

  小尼姑年方二八,
  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,
  见几个弟子游戏在山门下,
  他把眼儿瞧着咱,
  咱把眼儿觑着他,
  两下里多牵挂……

  当她娇羞回望,眼角斜脱过去,便见小石头们在开打。

  关师父边敲铜锣,边给点子,灿烂声喧中,永远有他的吼叫:

  “要打的合节奏,不能一味蛮打、狠打、硬打、乱打……”

  小石头亮相,也真有点威仪,不失是个好样的生。人人用各式兵器压住他的大枪,他用霸王腔调爆吼一声,将众人挡开,打将起来。

  他适才见到小豆子,兰花指理鬓、整襟、提鞋、穿针、引线……同是男的,大家学的却两样,想想也好笑。便被小豆子瞥到了。

  在这喧嚣中的沉默。

  小豆子想:“真好。很快就可与师哥合演一台戏了。”

  正忘形时,关师父一喝:

  “看什么?那是生净活路,没你的事。给我踩桥去。各练各的!”

  在基本的训练功夫中,还有桥工,一踩桥,全身重心就都集中在足尖和脚掌之间。师父那么大个子,在热天里敞开上衣,见肚脐上还长毛,一直往上长着呢。怎能想象他会得踩桥?所以一群徒儿图看新鲜,围过来。师父只凭口说,让小豆子在圈心练着。

  “小肚子往内收,收呀,吸一口气,肌肉往上提,试试看。”

  小豆子婀娜地立起“三寸金莲”,娉婷走几步,身子不敢瘫下来偷懒歇工。晃荡几下,不稳当,险险要跌。小石头上前急扶一把。

  大局已定。

  二人相视一笑。

  “春花茶馆”的周遭是小桌子,茶客彻了壶好茶,嗑着瓜子,唤着饼饵。也听听戏。有的客人把一排排长板凳搬到前面坐下,后面的便说笑打闹,说坏了规矩。

  小二提着大铜壶,跑腿的穷孩子给大伙递毛巾把子,也有买卖糖果、花生仁儿的,冬天还卖糖炒栗子。乘机看蹭儿戏。

  茶馆让出一爿空地作为前台,旁边有红底黑字的戏码,上书《群英会》。

  这“群英”,原就是师大爷给东家推许过的科班小子。关师父那天拎了点心匣子来见过。东家爷们在调弄小鸟,回头打量打量几个台柱,还登样。

  “你给我开个戏码,替你插个场子就是。可咱的规矩——”东家道,“第一是唱白天,第二是唱开场,第三……"

  “成啦成啦,给孩子一个机会见见世面,踏踏毯嘛,这就鞋面布做帽子——高升了。其他嘛,赏孩子们几大校点心钱就好。”

  正式扮戏了。

  前台左右各有上场门下场门,后面闹嚷嚷的。师父给每人画了半边:“自己照着这一半来上油彩,给你们看着样儿。”

  于是都仔细端详镜中的阴阳脸,抖呀抖地妆扮着,最后摇身一变,成为一个个古人。

  “哎,用白的用白的,你瞧,你这边不是画多了吗?钟无艳一样!”

  小豆子第一次扮演美人,吊梢凤眼,胭脂鲜红连绵腮边脸颊眼睑上,不知像什么。也许一个初生的婴儿也是这般的红通通。

  “我替你画。”小石头兴起,在另一边脸上依样葫芦。

  “小石头你管你自己不就成了?磕一个头放三个屁,行好没有作孽子。你替他画了,他自己不会画,这不就害苦他?以后你照应他一辈子呀?”

  小石头只好死死地溜开,还前咕:

  “一辈子就一辈子!”

  小豆子自镜中朝他作个鬼脸,他也不反应,自顾自装身去,好一副倔脾气。

  师父又过来打量小豆子的妆扮。

  不对劲,加添了数笔,发牢骚:

  “祖师爷赏你饭吃,成了红角儿,自有包头师父,现在?谈不上!”

  终于锣鼓响起。拉胡琴的歪鼻子丁二叔问:“准备好啦?上场罗!”

  上场了:生是吕布,旦是貂蝉。还有董卓、诸葛亮、关公、张飞……战战兢兢唱一场。

  小石头出场时,小豆子躲在一壁偷看,手心都出汗了。轮到他出场,二人在茶馆的中心,勉力地唱着不属于他们年岁的感情,一点也不明白,只是生生地背着词儿,开腔唱了。吕布与貂蝉,春花茶馆。是呀,群英会,“群英”的奠基。

  二三十年代,社会中人分三六九等,戏曲艺人定为“下九流”,属于“五子行业”。——哪五子?是戏园子、饭馆子、窑子、澡堂子、挑担子。好人都不干“跑江湖”事儿。

  五子中的“戏子”,那么的让人瞧不起,在台上,却总是威风凛凛,干娇百媚。头面戏衣,把令人沮丧的命运改装过来,承载了一时风光,短暂欺哄,——都是英雄美人。

  还没下妆,十岁上下的“群英”,一字排开,垂手而立,让师父检讨这回踏台毯得失。关师父从来不赞、这回更是骂得慌——骂尽了古今英雄:

  “你这诸葛亮,笨蛋!学艺学到狗身上去啦?”

  “董卓半点威武也使不出,一味往‘腿子’里躲,怵阵啦?”

  “关云长怎么啦?千斤口白四两唱,你还‘吃栗子’呢!”

  “张飞乱卖气力,抢到台中心干嘛?”

  “你这吕布,光是火爆,心一慌就闭眼,怎么唱生?我看你不如扮个狗形算了!”

  “还有貂蝉,身体瘫下来,一点都不娇媚,还说‘四大美人’哪?眼睛往哪儿瞧?瞧着我!”

  师父这四下数算了一番。你瞧他那毛茸茸的头脸,硬盖住了三分得意劲儿,心里有数:功夫还真不赖,不过小孩儿家,宠不得,非骂不可。多年的大道走成河,多年的媳妇熬成婆……

  最初是唱茶馆子,后来又插了小戏园的场子了。戏班后台有大锅饭,唱戏的孩子可以在后台吃一顿“保命”饭,平时有棒子粥,有棒子面窝窝头,管他。过节也有馒头吃。


  一天一天地过去了。

  三伏天,狗热得舌头也伸出来。

  河畔,一群只穿粗布裤的孩子、喧哗地下水去。

  趁着师父外出,找爷们有事,大伙奔窜至此玩乐,打水战,扭作一堆堆小肉山。

  一还有人扮着关师父平素的凶悍模样儿,瞪眼翘胡子,喊打喊杀的。小孩不记仇恨,更加不敢拂逆,背地悄悄装龙扮虎,图个乐趣无穷。

  有一个汗水大的,总被师父痛骂:

  “还没上场就满身的汗,像从水里捞上来,你这‘柴头汗’,妈的,怎能吃戏饭?光站班不动也淌出一地的水!”

  这柴头汗现下可宽心了,汗水加河水,浑身湿淋淋个痛快,再也不用莫须有地被痛骂一顿。他最开心,还仿效着念白:

  “包龙图,打坐在,开封府。”

  毛躁的小煤球,趁他马步不稳,顺手一推,他趴个狗吃屎。

  小煤球拉开山榜:“此乃天亡我楚,非战之罪也!”

  终于你没我,我没你,无一幸兔。

  只有小豆子,一个人在岸边,沉迷在戏文中。他这回是苏三:

  “人言洛阳花似锦,奴久系监狱——不知春——”

  尽管人群在泼水挑衅,小豆子只自得其乐。局外人,又是当局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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